越南王子曾化名久居台湾,还在台北办广播,鼓吹越南革命?

前文:不仅蒋介石看到他得恭敬喊声「贤拜」,连日本首相都赞助他──越南王子强柢

前言:2016 年黄宗鼎教授在「灿烂时光东南亚书店」首度揭露两张越南皇室强柢一族在日治台湾活跃的黑白照片证据,本文作者知悉後觉得黄教授此一发现深具意义,进而挖掘,写成了这一系列文章。

我一向对贵公子变成革命党的故事深感兴趣,像是切.格瓦拉也属这款,不过切比强柢悲壮许多。不卖情怀了,赶快来说强柢当年怎麽来到台湾,曾在哪些地方出没,朋友还建议我乾脆办一个「越南王子游台湾」的抓宝路线哩!

强柢是《台湾日日新报》小说主角?

熟悉台湾文学的人,应该听过李逸涛这号人物,他是日治初期的记者兼推理小说家,生活在大稻埕,跟林献堂、连横、颜云年等人相熟。据林以衡的研究指出, 1910 年李逸涛在《汉文台湾日日新报》上写过两篇越南小说〈亡国志士〉与〈恩怨宝监〉,前者描述越南革命家黄氏遭到法国追捕,在朋友协助下假扮中国人逃到中国;後者则描述一对越南父子对抗法国人,四处逃亡最後环游世界。

我对 100 多年前台湾报纸写到的越南故事觉得有点奇妙,里头是否有蹊跷?这情节跟强柢遭遇太像了,我不禁怀疑,主角「黄氏」是不是暗指「皇室」?而「父子」是不是影射「潘佩珠与强柢」这对好朋友?李逸涛可能从日本人那里听到强柢的故事,不过我更大胆假设:1909 年,27 岁的强柢开始在亚洲逃亡,精通汉文与日文的他,最适合躲在哪里?不就是既通汉文又说日文的台湾吗?

其实,强柢的前辈曾拔虎(Tăng Bạt Hổ)早他 10 多年到台湾,希望寻求台湾民主国刘永福的帮助,可惜 1895 年刘永福就落跑回中国,帮不了曾拔虎。可见越南抗法圈的人,对台湾并不陌生。搞不好李逸涛还见过强柢呢!听到这个越南王子宛如辛巴达航海的冒险历程,太精采了,不写不行,但基於个资保密,所以结局交代含糊不清……当然,这些推测需要进一步考证,只是强柢一逃亡,台湾就刊小说,如有雷同,难道纯属巧合?

台大创校那年,强柢第一次正式访台

1928 年,台湾发生好几件大事,帝国大学(台大)正式创校,黄信介与许文龙相继出生,这年 46 岁的强柢也正式来到台湾。据日本学者立川京一研究指出,强柢与西贡日商松下光广(Mitsuhiro Matsushita)约在台北会面,针对法属印度支那局势,共商大计。

松下光广是号神秘人物,他在越南创立大南公司(Dainan Koshi),小到五金、杂货、餐厅,大到纺织、机场、海空基地全包,暗地里也替日军收集情报。强柢流亡海外多年,透过松下光广转述得知,越南人民热切希望浪游王子早日归国,特别是南部的高台教(Đạo Cao Đài)与和好教(Phật giáo Hòa Hảo),农村孩子传唱着〈王子从遥远的东方回来〉这首歌。强柢听了非常欣慰,虽然失去潘佩珠同志,但这场台北聚会,松下光广为他带来光明。

1932 年强柢 50 岁,五十知天命,但这年他却过得很震荡,似乎预告未来命运多舛。

先是长期支助他的金主、日本首相犬养毅遭到暗杀,眼看生活陷入困境,好在松下光广与陆军将领松井石根(因之後参与南京大屠杀战後被处以绞刑)联手继续资助他。这关好不容易过了,又传出他从未谋面的家族後辈 19 岁的保大在法国扶植下正式於故乡顺化登基,想必他心中百感交集……。

从安南溥仪到台北广播台长的斜杠人生

在人生况味几番洗刷下,强柢发现自己跟满洲国的溥仪处於同样的位置。他一度希望循溥仪模式,在日本扶持下返回越南登基,成为「安南版溥仪」(Puyi of Annam,安南是越南古名)。卢沟桥事变後,中日展开八年大战,日本军系抬头,他也趁机成立「越南复国同盟会」与「越南复国军」,这支武装部队拥有上千名士兵,以中越边境为基地,陆续集结。

之後,二战白热化,命运的青红灯亮起。

据澳籍越裔学者陈美文研究指出,1939 年日本安排强柢来台开办广播。强柢一开始并不想来台湾,但台湾总督府成立台湾拓殖株式会社,大力推动南进政策,台拓在河内、海防、西贡设有农林矿业等办事处等,这一切都跟强柢有关,他没有理由拒绝。他原先想在台北办杂志,但日本人要他先办广播,杂志以後再说。

强柢从香港挖角了一些同时懂中、英、越 3 种语言的人,来台北做越语广播。这个越语广播队有 20 多名男女员工,每天晚上 10 点到午夜 2 点,连续 4 小时用 400 兆赫强力电波向南放送,节目内容大概就是鼓吹抗法革命、王子玉音放送、日本大东亚理念的宣传吧。

最妙的是,这些员工除了深夜广播之外,白天也对皇民化运动下的台湾人开办英文课或汉文课,以便增加收入。可见强柢在招募员工时,颇有今日所谓斜杠人生(多重事业)的商业头脑,我猜广播中的工商服务时间,应该就是他们用来广告自己开办的语言补习班吧。

当年追随强柢来台北办广播的越南人,摄於幸町147号今济南路。
图片来源:彭瑞麟家属彭雅伦提供。

台北越语广播队的聚会场所。图片来源:彭瑞麟家属彭雅伦提供。

越南王子在台北的匿名生活

从 1939 年 10 月到 1941 年 5 月,超过一年半的时间,强柢都待在台湾。

他的名片印着他的化名「林德雄」(Lam Duc Hung),头衔若用现在的话来说应是「台湾总督府资讯部法属印度支那广播长」,电台地址在台北幸町 147 号,今天的济南路附近。而强柢私人住宅的木制门牌上,则刻着另一个化名「伊调南」(Minami Icho),地址在御成町 5 丁目 86 番号,今中山北路国宾饭店後方。

或许他的广播办的有声有色,惊动了法国人,法国人刻意在越南制造很多不利於他的谣言,例如越南王子娶了日本天皇女儿生下混血小孩,早就忘了越南啦,或者越南王子早就远走泰国、高飞中国,放弃国籍护照改当外国人啦……。各种谣言满天飞的时候,事实上他正秘密的住在台北,跟日籍太太安藤千枝结婚十多年,也没有生育小孩。

工作闲暇时,强柢也跟上台湾当时流行的生活品味,他可能去过北投最高级的佳山温泉旅馆泡汤,入住总统套房一晚要价日币 6 元(约今日 1 万元订房价格);他也微服出巡到大稻埕太平町的「阿波罗写场」,指名拥有日本皇室摄影资格的彭瑞麟帮他拍照。

对日本彻底死心,在台度过60大寿

二战期间,日军为了切断中国军队的南方补给线,於是跟法国政府商议借道北越,开启 1940 年日军占领越南时代。当时人在台北的强柢第一时间得知消息,一定马上从沙发跳起,他 24 岁离家,海外飘流 30 多年,江湖都跑老了,终於等到日本攻进越南这一天,他能否从王子变成国王,就看这一次。

他磨刀霍霍,立刻打电报给远在中越边境的越南复国军将领陈中立(Trần Trung Lập),指示他全力配合日军进攻越南,返乡的号角,即将响起。

但就像回光返照、海市蜃楼般,战情瞬间逆转。

强柢没料到,日军在国际情势的综合考量下,突然答应跟法军合作,枪口朝向了越南复国军。1940 年底,集结在中越边境的越南复国军遭到日法联军痛击,陈中立被杀。事後,强柢为了纪念陈中立的牺牲,特别在台北举办隆重的追悼会,过程都被台湾摄影师彭瑞麟率领的外拍团队纪录下来。

日治时期台北的越南人举办陈中立追悼会。站立致词者应是强柢。图片来源:彭瑞麟家属彭雅伦提供。

至此,强柢对日本彻底死心,完全看清日本只顾自身利益,哪里顾得上他念兹在兹的抗法大业。隔年 2 月 28 日,强柢在台北度过 60 大寿(虚岁)後,觉得台北的天空不再阳光,徒留台湾也是浪费时间而已,想想还是回到政治中心东京,从长计议。

这位越南老王子在 1941 年 5 月正式离台。不过他手下的越语广播队,一直到日本战败後 9 个月,才离开台北,移到广州。当年美国驻台官员葛超智(George Kerr) 曾提过这个广播队,他在《被出卖的台湾》中是这样写的:

 

……我在美国驻台使馆担任海军武官时,曾於1945年底写过关於台湾岛上一些有趣的外国人报告。有的是安南人被放逐到台湾,当日本被击败而退出安南半岛时,他们就被遗弃在此……

 

强柢(右二)与他的广播队在台北。拍摄地点可能在北投佳山温泉旅馆1940年左右。旁边戴眼镜的是强柢亲信黄南雄,1950年代是老蒋、陈诚的贵宾。图片来源:彭瑞麟家属彭雅伦提供。

 

继续阅读:当王子殿下莅临阿波罗照相馆──台湾摄影师彭瑞麟的相机外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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