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只是向中华民族的江山华年私语。」从战争、眷村走向世纪末,写下文坛一笔传奇的朱家人

大雨滂沱,黑浊的雨水大量渗进列车窗口,滋滋水泡不断作响。列车的轨道向往何处?车上的大兵担心惊惶,他们的目的地或许是左营。若真是左营,金门、马祖就不远了;距离死亡,其实也正是这样一道海峡的宽度而已。

 
这是朱西甯《八二三注》的开场,场景就在阴郁气氛与等待心情、兵士的调侃与骂声中揭开序幕──探头的上等兵望向前方,隐约幽微的黑暗里,列车、雨声的尽头,他看见了港口⋯⋯

 

书写战争,却非仅止於战争

该如何书写一场只见炮弹、不见敌人的诡谲之役?拥有多年军旅经验的朱西甯,面对由军人交织而成的「混乱的社会结构」,选择延续先前的书写风格──不铺张气势之壮丽,不强调特定人物之英勇。战争的烟硝气、血腥味於焉退居後位,浮出台面的,则是再平凡不过的小人物生活。

这样的安排,或许令读者联想到《狼》与《铁浆》二本短篇小说集。它们承载着朱西甯的原乡记忆,中国北方土壤气息、无知而犯着「小奸小恶」的角色,以及难以排解的悲剧色彩,构成朱西甯此一时期的创作风景。而《八二三注》这本长篇巨构,令人瞩目之处或许也正是它书写「战争」,却非仅止於战争本身,而是负载於历史事件下方的密麻小「注」,军人、原乡与战场的叠光重影。

这一行行注脚,不仅彰显战场上军人的所思所想,亦呈显战争与家乡的辩证张力──何处是家乡?何处是战场?面临这些问题的龃龉可想而知。在两岸形势已定,美国持续介入调停的历史背景下,彷佛总有些问题,不能回应,只能超越,或者无视。「时间」,於是成为一再延搁结果的修辞:

 

他珍惜的摩搓着指间的细沙,另只手摩挲着原先扎了刺的地方。现在是光光滑滑了。虽很松畅,然而有些不习惯。不过一个月而已,却会这样子了⋯⋯可笑!—《八二三注》(页 537)

三个月零十天,铺衍六十万字长篇小说,时间的调度既是叙事技术所在,亦是故事核心关怀。《八二三注》从景色阴郁的高雄港口一路写到情节中段,才真正发生一场「恶战」(此前只有炮击),并掳回一名疑似被下蛊的俘虏。可即便如此,主角黄炎「还像是做了场梦一样,继续恍惚着。」他继续思想、游荡,徘徊在人道关怀与妇人之仁的挣扎。

故事中,黄炎的漫游甚至行进至更远的位置,以致他即将触及周遭诡谲战争的内在意义:「这猎物将可活下去,由野猎而家畜,而和我们一样的被信任着,成为这个战斗体的一员,那麽我的恻隐,不忍,甚而自我鄙夷,将从何而生?可以无中生有吗?他追索着,追索下去⋯⋯」就在此时,黄炎无意间将下巴那颗生长已久的「刺」抠了出来。於是读者未获结论,再度跟随主人翁跳入时间漩涡中──解答被延搁了,成为永无止境的谜。

事实上,若从同样的角度看「八二三炮战」本身,何尝不是一场延宕二十一年的战争?虽然炮击频繁仅止於战事前三个月;然而直到 1979 年中华人民共和国与美建交,〈停止炮击大、小金门等岛屿的声明〉一文发布,炮战才正式划下句点。与此同时,曾经历八二三炮战的兵士发现,时代的滚轮果然继续前进着不等人,岛屿台湾即便一脚踏入新的政治生态,解答仍在远方,家国故土、战争情怀遗留在历史的荒原上,待人作注。

是年,朱西甯《八二三注》於「三三书坊」出版。

 

早年的朱西甯从军、写作相兼顾(Source: 朱家提供)

眷村,是否能成为家的代名词?

曾几何时,朱家少女仍意欲着离开眷村、影响世界。「三三」,三民主义、三位一体的融合接洽,正是此一时期下迸现的闪亮星辰。
 
不过说到「三三书坊」,不得不先提这群少女们的母亲──刘慕沙。当时省籍对立尚可称做剑拔弩张,本省籍的刘慕沙与外省籍的朱西甯相恋,这位苗栗女子不顾家中反对,毅然决然与穷士兵携手终生。这对相爱却碍於家世背景而陷入苦恋的夫妇,活成了眷村里的部分缩影,以此为「家」的所在,落地生根,并替时光见证了外省与本省藩篱的消失。
 
朱天文曾如此写道:「这两种文化构成,自然且当然,已成为我写作的意识底层。我从它们来,也从它们源源生出作品,它们是我书写的核心。」

刘慕沙同样锺情创作,小说多以自身的生活经验为背景,能使人窥见数十年前的在地生命轨迹,感受那个质朴、醇厚的年代。除了出版短篇小说集《春心》之为外,刘慕沙也持续在翻译日本文学的路上耕耘,川端康成、三岛由纪夫、大江健三郎等日本名家,她都曾有译作,并将翻译文学融入自我创作中,形成独特的行文风格。
 
浸淫在如此文学环境中,朱家三姊妹也开始呢喃独属於她们眷村私语。

叛逆的眷村男孩毕楚嘉如何从淡水海岸离开,抛下一切过往,成为空军;或许,也还有些许印象,亲眼见过那些漫游在城市里的外省青年。这些梦寐记忆,在族群与国家认同逐渐转型的岛屿,彷佛蒙上一层传说般的翳影,弥漫在三三的书写世界中,为读者留下了一则又一则、绵延不止的典故。

 

曾经沧海难为水,除却巫山不是云,我只是向中华民族的江山华年私语。他才是我千古怀想不尽的恋人。—《淡江记》

三三书坊出版的一系列作品,不仅勾勒出 70、80 年代台湾文学史的侧影,同时也是定位朱天文、朱天心两人早期书写的标志。在此一时期的书写实践中,文学少女受胡兰成影响,笔下无尽的抒情姿态与张扬的中华传统叙事密不可分,神州大陆的想像与光复河山的冲劲紧紧绾合。此时的眷村,还充满着青春生气;或许,甚至可以说,在朱天文和朱天心两人的笔下,它仍然透显着一种专一而天真的想像。

然而,从什麽时候开始,眷村的实体渐渐不再存在,而成为记忆中迷茫的幻影?

 

眷村成为「三三书坊」一系列文章的背景(Source: Nisa yeh/CC BY-SA 2.0)

眷村内外的难题,外省本省的纠结

詹宏志曾在 1989 年出版的《我记得⋯》一书序言中说道:「读单篇小说时,我依稀感觉到朱天心『变』了,但究竟转向何方,变成什麽样的异型,却没有什麽概念。等到读若干篇小说时,一个创作家同时期的关心,某一阶段的思想与人格,就给我们一个图像了。」在这本短篇小说集子与接下来出版的《想我眷村的兄弟们》中,读者可见这种转变之剧烈──朱天心的笔锋锐利起来,开始质疑政治理想的真实性,包括〈新党十九日〉、〈佛灭〉,也转而将自己带入所谓「畸零族群」的认同里。

「逐渐消逝在人群中的眷村兄弟」,被朱天心辨认为畸零族群的一种。在初版《想我眷村的兄弟们》封底,一一说明了集子收录的六个畸零族群,并接续说道:「它们隐密、破碎、不为人知、不易辨识,更不为政治和大众传播媒体所同情支援。」不难发现,朱天心此时的创作已经面临艰难的认同危机。她反覆在故事里藉叙事者口吻定义眷村子弟的性格,并且在最幽微处,发现了外省人在岛屿的处境:「清明节的时候,他们并无坟可上。」

离开眷村的少女朱天心,也许并没有如她所想改变世界;反而令她难以回避与拒绝的,正是眷村的消亡本身。因此,在出走与回首的辩证之中,读者看见一个不断揣度与思量的身影,一则关於眷村的典故:

 

至於那些为数不少、嫁了本省男子、而又在生活中屡感不顺遂⋯⋯因而会偶觉寂寞的想念昔日那些眷村男孩都哪儿去了的女孩儿们,我在深感理解同情之余,还是不得不提醒你们,不要忘了你曾经多麽想离开这个小村子,这块土地,无论以哪一种方式。—《想我眷村的兄弟们》(页89)

世纪末的华丽,还在继续

从三三时期镜头走出的另一人,是朱家大姐──朱天文。她早期的创作〈小毕的故事〉,後经电影改编,成为台湾新电影重要的代表作品。在此之後,《世纪末的华丽》与《荒人手记》等书,则一步步将重心从眷村生活移往都会,从黄金的三角结构踏入张扬的情色描写,而写作风格亦从原先胡兰成式的抒情宇宙,转往张爱玲的苍凉废墟迈进。

 

朱家三姊妹从家书认识父母少年时,左起分别为朱天衣、朱天心、朱天文(Source: 目宿媒体)

90 年代,台湾悠悠然迈入世纪的最後十年,朱天文笔下记载的「新人类」蜂拥攒动,如织锦棉絮漫天飞舞。然而,在这华丽的血肉贲张的现场,也正如詹宏志所指出,「却透露了腐烂钱、衰败前的有机分解。」《世纪末的华丽》书写的,是不断繁殖丛生的记忆碎片,以及近未来却同时弥漫着上古断简残篇的预/寓言。

 

然而突然来的厌世情绪又将它席卷,天啊慾望临阵起义,又背叛了他。他眼见身体那座亘古耸立的金字塔霎时已溃塌在前。他沃沃心田顷刻间荒芜了下来,完全荒芜。—《世纪末的华丽.肉身菩萨》(页53)

朱天文和朱天心的後期作品,有肉身菩萨在三温暖里无尽徘徊,有老灵魂在古都里踏着漫游步伐。新时代将临,终究伴随着旧世代的殒灭。废墟与神殿同时矗立,重层叠影,衍生出「老」与「新」、「记忆」与「遗忘」的矛盾修辞。而时间作为拉扯两端的主要张力,好像要麽紧绷,要麽完全碎裂。
 
读者从这些文字里,依稀可见那徘徊在本省、外省间的认同危机,或者甚至完全不要,历史沈积的意义一并让渡给全球化资本主义,连最後一点身世都荡入大洋里头,扯出梦幻泡影。

走向世纪末,是否正如一级级向下阶梯,越走,越发现光在後头,而前方完全暗了?至於历史,果真朝熵增的混沌状态迈进,蓦然回首,少女发现世界已不再是天地之始、礼乐的城邦,但她们的书写还在继续。

 

文学,是历史的证言

文学,同时也和历史、政治紧密连结。作家或许难逃一再被解读的命运,然而解读有时意味着一种记忆、铭印在心。铭印那些已被遗忘的过去,那些曾经存在後来消亡的掌故。
 
朱家的文学,已然成为一个时代的缩影,阅读这些作品的同时,也是翻阅着过去的时光和记忆,提醒着我们──不要遗忘。

 

《愿未央》、《我记得》

《愿未央》──一个稿纸糊成的家,一场未竟的文学梦

平凡的桂花树下人家,尘封着父亲小说家朱西甯与母亲翻译家刘慕沙的书信,他们的情书非情书,还题下「唯有文学,不能平凡」的鸿鹄大志,一个随国军来台的军人,与本省籍的医生千金,在历史交会点写下深刻爱恋。

《愿未央》由长女朱天文首执导演筒,偕同侯孝贤领衔的剧组班底,拍摄团队远赴中国探亲、走访台湾旧居,并透过珍贵的家族照片与难得的丰富史料,呈现出这个绝无仅有的文学家族开枝散叶的历程。他们将生活过得简朴,但对於文学终其一生不能平凡的大愿,依然在第二代女儿的纸笔中虔诚地追逐着。

《我记得》──文坛传奇姊妹,姝途刻画人生
稿纸糊成的文学朱家,孕育出嗜字如命的传奇姊妹——朱天文、朱天心。这对姊妹虽同根共生,但各凭本事在稿纸格线攻城占地,建立起风格殊异的强大文学国度。

《我记得》由小说家林俊頴执导,以长年友人的贴身视角,纪录朱家姊妹的成长轨迹,从桂花树下的家作为记忆的场景出发,在此双姝少年师承胡兰成、广交才俊创立《三三集刊》。镜头随着她们的脚步移动,走访凤山眷村故居,渡海祭拜东京胡墓,谈笑间分享对彼此作品的见解,也录下她们穿梭街头巷尾照顾流浪猫的身影。姊妹俩在片中毫无保留地坦露内心,展现文学成就背後,如同常人一般随性亲和、温暖立体的生活光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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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电影预售票:https://reurl.cc/Qj2DQb本文由故事编辑部与目宿媒体Fisfisa Media 共同制作参考资料

  1. 王德威,〈老灵魂前身今世──朱天心的小说〉,收录於《古都》,页9-32。
  2. 王德威,〈战争叙事与叙事战争:延安,金门,及其以外〉,《中国现代文学》(2005年,27期),页1-25。
  3. 朱天心,《古都》,麦田出版,1997年。
  4. 朱天心,《我记得⋯⋯》,远流出版,1989年。
  5. 朱天心,《想我眷村的兄弟们》,麦田出版,1992年。
  6. 朱天心,《漫游者》,联合文学,2000年。
  7. 朱天文,《小毕的故事》,三三书坊,1981年。
  8. 朱天文,《世纪末的华丽》,远流出版,1990年。
  9. 朱天文,《淡江记》,三三书坊,1989年。
  10. 朱西甯,《八二三注》,印刻,2003年。
  11. 朱西甯,《狼》,远流出版,1994年。
  12. 朱西甯,《铁浆》,三三书坊,1989年。
  13. 吴忻怡,〈成为认同参照的「他者」:朱天心及其相关研究的社会学考察〉,《台湾社会学刊》(2008年,41期),页1-58。
  14. 邱贵芬,〈想我(自我)放逐的兄弟(姊妹)们:阅读第二代「外省」(女)作家朱天心〉,《中外文学》(1993年,22卷3期),页94-110。
  15. 柯庆明,〈论朱西甯的「铁浆」〉,收录於《铁浆》,页245-291。
  16. 张大春,〈一则老灵魂──朱天心小说里的时间角力〉,收录於《想我眷村的兄弟们》,页5-22。
  17. 张瑞芬,〈明月前身幽兰谷──胡兰成、朱天文与「三三」〉,《台湾文学学报》,(2003年,4期),页141-201。
  18. 黄锦树,〈从大观园到咖啡馆──阅读书写朱天心〉,收录於《古都》,页235-282。
  19. 詹宏志,〈一种老去的声音──读朱天文的《世纪末的华丽》〉,收录於《世纪末的华丽》,页7-14。
  20. 詹宏志,〈时不移事不往──读朱天心的新书《我记得⋯⋯》,收录於《我记得》,页5-11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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