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听说,台北出现了不可思议的会亮的物体……!」百年前,当电灯第一次点亮台湾天空

夜晚该是什麽样子呢?
 
我们已经很难想像,在没有灯光的阒寂暗夜,人们是如何摸黑度日。其实电灯进入台湾人的生活仅仅一百多年,初登场时更一度使乡人诧异,误以为它是魔神仔。在小说《夜流》里,龙瑛宗鲜活地写下新竹北埔居民听到台北点灯时的反应:
 

村人间传言着这样的事:在台北出现了名叫电灯的,不可思议的会亮的物体。又是红毛人造出来的魔物吧,是把村落的谷涧草丛里无数穿飞着的萤火虫变大的吗?村人无法想像。—龙瑛宗《夜流》

对於当时的乡人来说,为了使油灯放光,他们必须时时补充燃料,实在难以理解看似凭空发光的电灯,到底是什麽?也因此,电灯在 19 世纪末的台湾被点亮,也照亮了一整个岛屿从未想过的全新时代。
 

话说从头:电力到来的前夜

在电力来临之前,要让夜晚不那麽黯淡,除了蜡烛之外,就只能仰赖灯油。从 1879 年第一次进口灯油以来,短短五年的时间,海关官员就已经表示:「灯油是中国人每日生活必须品,现在无论贫富都在使用。」这些主要从美国进口的石油,很快地取代了过去台湾人日常所及的花生油,成为日常照明的主要燃料来源。
 

苗栗陶业生产的油灯。日光灯尚未普及之前,主要使用油灯照明,以花生油或煤油为燃料。(Source: 文化部国家文化记忆库)

 

当时,石油创造的可观利润,吸引不少商人投资争相投资,就连以茶叶贸易起家的大稻埕富商李春生,也在这时候成为了石油代理商。李春生不只眼光精准,系统性的灯油供应链,更使他几乎垄断全台湾的灯油市场。就算 1888 年刘铭传第一次在台北街道点亮电灯,也未能撼动油灯在台湾社会的地位。
 

李春生(Source: wikimedia)

 

无论是城镇还是乡村,每个夜晚都能看见油灯的微弱光芒闪现──但灯火的主要用户还是在市区,乡下的夜晚并没有太多需要灯火的时刻,再加上燃料也是笔额外支出,还是「较早困,较有眠」。 
 
不过,由於当时台人房舍大多由竹篱、土角构成,这些建材的助燃能力绝佳,利用火光照明的油灯因此成了大敌。再加上油商与民众对於灯油放置的散漫、轻忽,用灯而引发的火灾因而频传,一不小心几乎「灭村」的情况也时有耳闻。相对於此,电灯似乎更为安全、可靠。
 
1920 年代恒春仕绅在自发筹组电力公司的主要理由也强调,使用电力的电灯,远比油灯来的安全:「恒春地处本岛南端,季风甚强,向来居民夜间皆以石油灯照明……加上恒春街内每逢枯水期,连饮用水都很难取得,万一发生火灾,加上猛烈风势,全街将一瞬间化为乌有」。
 
於是,随着 1910 年以来台湾陆续增建了多座小型发电厂,电力资源不再那麽稀有,电灯因此开始有普及的可能,成为大众照明一个更好的选择。
 

台湾的电灯时代:令民众趋之若鹜的新奇东西

电灯的好不用多说,不过,这个新时代的产物,真正被运用在生活中,还要等到日本政府来到台湾,当时早已西化并习惯电力设备的日本人,透过总督府制药所(今国立台湾博物馆南门馆)炼鸦片的机械运转发电机,让台北再次被点亮。这些煊烂的灯光祛除黑暗,使台北城区变成一座不夜城。同时,对於日本政府而言,这也是炫示现代性的实绩,所以制药厂不仅开放参观,还成为公学校毕业旅行的景点之一。
 
但此时的发电量有限,基本上只供应政府部门所需。
 
直到 1905 年 8 月 25 日,新店溪上游龟山水力发电落成,台湾供电的历史才就此展开,迎向全新的时代──虽然一开始只供应台北三市街(日本人为主的城内,以及台湾人为主的艋舺、大稻埕三地),供电时间也仅限於日落到日出间的短短数小时,还是有大批民众趋之若鹜。根据总督府的统计,在 1905 年结束前的电灯使用者已逾 700 户,後来,不到五年的时间,中南部的都会地区也陆续开始供电。
 

1905 年在大稻埕首次竖起的电线杆,亦宣告电力时代就要到来。《台湾日日新报》,1905-09-19,2版(Source:台湾图书馆)

 

一时间,电灯的使用申请供不应求,远超过当时电力所能负荷;有时甚至申请後还要再等上半年才有电用。为了解决这个状况,除了不断兴建小型发电厂提升电量供给,总督府亦在钨丝灯泡一问世之际,随即引进取代过去的碳丝灯泡,减少灯泡无谓的电力折损。
 
但这样的方法其实治标不治本,成效相当有限,要彻底改善台湾电力不足的问题,首先,还得要有足够的电力生产——直到 1934 年日月潭水力发电厂竣工後,供电问题才获得缓解。这座大坝的最大发电量高达 16 万马力,远比当时日本国内最大的「猪苗代湖水力发电」多了 5 万马力,是当时东亚最大的水力发电设施。尽管这项电力建设的规划与落实,最终目的并不是为了电灯的普及,而是希望可以殖产兴业、促进工业发展,但同时也使得台湾的电力供给逐渐由市区往周遭街市扩散,一盏盏的电灯在街上、民宅中被点亮。
 

延伸阅读:「动力,乃国力之根本!」推动台湾工业现代化,日治时期亚洲最大的日月潭发电厂

日治时期明信片上的日月潭水力电气工事(Source: wikimedia)

 

第一次亲眼目睹电灯的人,无不目眩神迷,赞叹连连。就连见过大风大浪的台南府城,在 1909 年启用电灯时,仍「观者人山人海,极其杂沓」。更不用说彰化员林、嘉义东石、南投等地的民众,光是听到家乡要架设电线的消息,就已雀跃期待。灯光的出现使得夜晚不再百无聊赖,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的规律有了其他的可能,一位盐分地带的作家吴新荣,生动地记下了 1933 年台南六甲出现电灯後的转变:「六甲地方自有电灯以来,蟋蟀自白天後,夜间见光就飞来,所以幼儿老婆都喜喜欣欣捕之於电光下」。
 

报纸上的电灯广告《台湾日日新报》,1924-10-31,6版(Source:台湾图书馆)

 

电灯作为现代化象徵,当然不只有照明用途,更经常成为商家或旅馆用来宣传、吸引路人目光的利器。一位与总督府关系良好的日本商人亦回忆,在没有电灯的年代,尽管想方设法要让夜里的活动办得盛大缤纷,用尽了煤油灯、灯笼、人造花、烟火等物品来装饰会场,但效果终究比不上电灯──在电灯传入台湾之後「晚会活动装饰等都改用电灯,情景更为壮观」。
 
但对於台湾人来说,这些新潮的华丽与盛大,最适合运用的场合就是各大庙宇的庆典与酬神祭仪。神明遶境时,信徒纷纷解囊捐款,为庙宇、临时牌楼装上各种颜色的电灯,这还都只是基本款。渐渐地,连穿梭大街小巷的艺阁、花车也都相继点缀起五颜六色的灯光,俨然成了现在电子花车的前身。
 
在这个过程中,不少人渐渐习惯了电力的舒适与便利,电灯对时人来说愈发寻常。这也使得电灯出现前习以为常的暗夜,反倒变得陌生。比如 1932 年夏日的一场暴雨,使得中部地区大停电波及雾峰林家,使得林献堂好几天晚上只能摸黑移动,连连抱怨:「电灯仍是不明,室中黑暗令人难耐」。
 
甚至,电灯还被认为是能够「遏阻犯罪」的工具,地方政府使用电灯,来防范无人、无光的地方「沦为男女之密会场所,或为不良少男少女作其恶事」,或者藉由这些明亮的光线,避免色狼伸出狼爪,以及没公德心的民众在路边随地便溺等等。从电灯的使用,可见当时台湾人在适应电力新生活下的各种样貌。
 

跨越一个世纪,截然不同的生活想像

不过,虽然不少民众有意愿装设电灯,日本政府也积极推广,但直到日治时期的最後,全台电灯的普及率仍未满四成,要一直等到 1960 年前後才突破五成,遑论当时的农村地区仍有超过八成还在使用煤油灯。也因此,电灯的普及依然是战後新政府积极推动的政策──不只增加发电量,也逐步建造更牢靠的供输电系统,期待能一步步将台湾打造成「夜空中一座巨大的钻石岛」。
 

50 年代已见电力线的普遍架设,是经济起飞的基础。当时政府的目标,是「村村有电力,户户有电灯」(Source:国家文化资料库)

 

时至今日,电力与电灯已成为维系日常生活运作的必要基础设施。随手可得的电力,以及日新月异的电器种类,大概都是日治时期,第一次看到电灯的台湾人所无法想像的未来。便利用电与技术进步,都在在揭示了一个全然不同的时代正在展开,除了想像更方便的电力生活,现代人也逐渐开始注意到,电力生产与环境永续之间的问题。或许,现在的我们,也和日治时期初见电灯的台湾人一样,将因为电力产生对生活的另一种想像:关於未来电力的来源与用电的方式,是否能有更进步、永续的可能性?
 

延伸阅读:画里高高伫立的电线杆,是现代生活降临的宣告──日治时期美术画作里的台湾电力城市参考资料

  1. 《中央日报》
  2. 台湾省行政长官公署统计室编,《台湾省五十一年来统计提要》。台北:台湾省行政长官公署统计室,1946。
  3. 龙瑛宗着,陈千武,林至洁,叶笛译,陈万益主编,《龙瑛宗全集中文卷3:小说集》
  4. 葛璧编着,吴光华、锺博译,《进步中的台湾农村》。台北:中国农村复兴联合委员会,1961。
  5. 吴政宪,《繁星点点:近代台湾电灯发展(1895-1945)》。台北:国立台湾师范大学历史学研究所,1999。
  6. 林兰芳,《工业化的推手──日治时期的电力事业》,国立政治大学历史学研究所博士论文,2003。

本文由故事StoryStudio编辑部与Jera 捷热能源共同制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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